磚瓦之間

時間: 2015-07-22

談及滄桑歷史,人們難免會說到秦磚漢瓦。幼年好古,我也收藏了幾方瓦當,每每觸摸那些火與土交融下誕生的斑駁精魂,便仿佛與歲月和造物有了一番深邃而綿長的交談。喜歡瓦,不僅僅是為了鑒賞獵奇,也不僅僅是為了裝點門楣,而是喜歡它的精神,它的魂靈。
瓦是土的精神,水的靈魂。我們的祖先從樹上遷居地面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穴居,然而,天然或人工的土洞畢竟容易坍塌,先民們便發明了相對結實的屋舍,磚瓦隨之產生。從那天起,瓦就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為人們隔離了千年的風霜。我有時會想,華夏傳說中的女媧捏土造人,埃及神話中的大神赫魯木在陶輪上用黏土塑造出人類的祖先,抑或《舊約·創世紀》中上帝按照自己的樣子用泥土制成人類始祖亞當……無疑都在證明著人類與泥土有著血緣上的臍帶,說明只有沾了地氣,近了泥土,有了點土腥味,才會有人的氣息。磚為“父”,瓦為“母”,自從有了磚瓦,我們才有了大地母親般的庇佑,日子才有了滋味,生活才有了踏實,而我們則在“父母”的懷抱中休整安歇、褪衣去飾,如同一坨有了靈性的泥巴。
瓦平凡樸實,最具人情。相較于犀角象牙、珍珠美玉,瓦最接地氣也最有人情味?!俄n非子》里說:“夫瓦器至賤也,不漏,可以盛酒。雖有千金之玉佩,至貴,而無當,漏,不可盛水,則人孰注漿哉?”玉佩千金貴而無當,瓦器至賤卻可實用,能為每個屋檐下的草民提供一片清涼。
磚,方方正正,剛強挺立;瓦,彎彎曲曲,虛懷若谷。從懂事啟蒙到少而游學再到壯而離家,父母在我們每個黃皮膚的孩子耳邊叮嚀的無外乎也就是兩句話——做人要堂堂正正,虛懷若谷。這種黃土地和黃河水滋養下的精神已經在每個炎黃子孫的血管里汩汩流淌,如同江河,奔流不息。
瓦謙卑親民,經千淘萬漉、陶冶鼓鑄而無言,站得再高,依然謙卑待下,改不了實質的土味兒,即使年深日久,瓦面長出青苔塔松來,也會為鳥雀草蟲庇佑出一片樂園,以至于我每每望向天空,看見瓦檐下劃破天幕的無數眼瞼般的輪廓,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鞠躬盡瘁”這個詞來。
瓦是平民百姓對家園最樸實的向往。如果說“掏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是對吃人社會殘酷剝削的無情鞭撻,那么“夜深微雨潤堤沙,香風萬家;畫樓洗凈鴛鴦瓦,彩繩半濕秋千架”則是普通百姓對家園最質樸的愿景與想象。兒時,要是誰家蓋起了三間大瓦房,那是值得放鞭炮來慶賀的大事。無論皇家庭院、深宅大戶,還是鄉野村房、路邊茅亭,卑微的青瓦都不聲不響地臥伏屋頂之上,櫛風淋雨,為人們帶來唯有家才具有的寧靜與溫暖。小小的瓦片寄托著人們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幸福的希望,以至于上有片瓦遮身、下有立足之地便成為傳統國民對家園最具象也最卑微的企望,也成為一生的渴望和最終生命的依歸。